界面新闻记者|查沁君
豆神教育再次站上风暴中心。
近期，该公司披露2025年报和2026年一季报：全年营收10.06亿元，同比增长32.96%，创近三年新高；但另一边，扣非净利润亏损1.59亿元，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-1.88亿元。更关键的是，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内部控制出具否定意见审计报告，对财务报告出具保留意见。
几天后，该公司股票被实施“其他风险警示”，“豆神教育”正式变更为“ST豆神”。复牌后，股票又接连两日跌停，市值大幅缩水。较2024年11月13.5元的股价高点，目前股价仅为2.8元，累计跌幅高达79.26%。
对于这家刚刚完成破产重整、正高调押注“AI+教育”的公司而言，这场风波不仅意味着一次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，也重新暴露出其高速转型背后的治理短板：当AI教育故事尚未真正兑现盈利能力，内部控制、现金流与经营质量的问题，已经率先浮出水面。
“戴帽”背后：增长、亏损与失控的内控
翻开ST豆神2025年年报，最直观的感受是“增收不增利”。
2025年，公司实现营收10.06亿元，同比增长32.96%；但归母净利润仅7029万元，同比下降48.74%；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则亏损1.59亿元，同比下滑258.44%。
进入2026年后，压力仍在持续。该公司一季度营收1.98亿元，同比增长4.52%；归母净利润亏损5673万元，同比扩大251%。
表面上看，豆神教育的收入仍在恢复，但利润与现金流已经明显承压。2025年，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-1.88亿元，一季度现金流继续恶化至-1.41亿元。
费用端的快速膨胀，是财务压力的重要来源。
年报显示，2025年公司营业总成本达到12.14亿元，同比增长68.1%。其中销售费用高达6.11亿元，同比增长170.86%，占营收比例超过60%；管理费用同比增长54.2%。
对于费用激增，公司管理层在投资者交流中解释称，主要原因包括：AI教育新产品上线后的广告投流投入增加；团队规模由数百人扩张至约1700人；大量采购流量池但智能销售系统尚未完全上线；以及新型ToB（企业）业务模式复杂，配套管理流程尚未成熟。
从业务结构看，ST豆神目前主要包括AI教育、艺术类学习服务、直播电商销售、智慧教育服务及文旅游研学五大板块。其中，艺术类学习服务仍是收入支柱，2025年实现营收5.76亿元，占总营收一半以上；智慧教育服务与直播电商销售分别实现2.32亿元和1.58亿元收入。
被市场寄予厚望的AI教育业务，则实现收入6372万元，同比增长超过100%，但占总营收比例仍不足7%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2025年年报中，ST豆神首次将AI教育列为主营业务之首，战略倾向明显增强。但从当前收入规模来看，其距离真正成为公司核心增长引擎仍有距离。
真正导致公司被实施ST的，并非亏损本身，而是内部控制问题。
根据大华会计师事务所披露，ST豆神2025年开展的新型ToB端业务，在销售与收款、采购与付款等核心环节尚未建立完善内部控制制度和流程，收入确认、采购审批、付款控制等关键节点存在缺失，导致部分交易的真实性、准确性及完整性“无法得到合理保证”。
审计机构重点提及了几类问题。
其一，是业绩补偿款确认问题。
2023年破产重整时，产业投资人窦昕曾承诺2024年至2026年扣非净利润分别不低于4000万元、8000万元和1.6亿元，或三年累计不低于2.8亿元。
由于2025年实际经营利润未达预期，公司基于对2026年业绩预测，确认了2.33亿元交易性金融资产，并计入当期损益。这笔收益直接影响了公司最终利润表现。
但审计机构认为，公司关于2026年经营业绩预测的合理性，无法获取充分、适当的审计证据，因此对相关事项出具保留意见。
其二，则是新型ToB业务真实性问题。
审计报告显示，公司报告期内确认相关收入2665万元，并形成8096万元合同负债，但审计机构无法对相关交易获取充分证据。
此外，包括部分投流代运营费用、预付账款等事项，同样因证据不足被重点标记。
对于外界关注的新型ToB业务，公司并未进行详细披露，仅在5月电话会上表示，相关业务包括“小课包、分销系统、图谱、语料库”等新业务形态，涉及图谱训练等较新技术。
由于“图谱”等关键词频繁出现在AI教育板块描述中，市场普遍认为，该业务大概率与AI教育及智慧教育服务相关。
5月18日，在ST豆神的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上，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几乎都围绕同一个主题展开：公司何时能摘帽？是否存在退市风险？现金流还能支撑多久？AI教育业务到底有没有真正跑通？
面对市场质疑，ST豆神管理层反复强调“公司经营一切正常”，称已成立专项整改工作组，并聘请独立第三方审计机构和律师事务所推进内部控制整改，争取在2026年年报披露后申请撤销其他风险警示。
对于市场最关注的“摘帽”问题，该公司表示，若内部控制缺陷完成整改，并在2026年年报中获得无保留意见内部控制审计报告，公司可向交易所申请撤销其他风险警示。
而于近期辞任董事长身份、转向AI产品研发的窦昕则公开回应称，公司经历过2023年司法重整，“倍感珍惜上市公司公众身份”，“有信心完成整改，实现价值回归”，并声称自己“一股没卖”。
与此同时，公司管理层也试图向市场释放稳定信号。
针对现金流问题，该公司表示，一季度负现金流主要源于此前较为激进的市场拓展策略，目前已逐步切换至更稳健经营模式，将“审慎控制”销售费用；对于AI教育业务，则继续强调其长期成长空间。
但对于资本市场而言，仅靠“未来改善”的预期，显然已不足以重新建立信任。
“AI+教育”故事，豆神还能讲多久？
如果将时间线拉长，ST豆神今天的困境，并非突然出现。
这家公司最早名为立思辰，2009年登陆深交所，最初主营信息安全业务。2012年前后，公司开始大规模向教育行业转型，业务覆盖K12教育、智慧校园、教育云平台、升学咨询等领域。
2012年至2018年，是立思辰最激进的扩张阶段。
公司连续展开大规模并购，仅2016年一年收购支出就达到32亿元。高峰时期，公司账面商誉超过36亿元，占总资产近一半。
借助并购，公司营收与利润一度快速增长，股价也曾上涨超过20倍。但高溢价收购的后遗症，很快在行业调整周期中暴露。
2018年开始，公司连续出现大额商誉减值。仅2018年，商誉减值便达到10亿元，公司上市后首次出现巨额亏损。随后几年，公司持续出售资产、剥离业务。
也正是在2018至2020年，立思辰分两次合计以11.8亿元收购中文未来100%股权，“大语文”创始人窦昕进入上市公司体系，并逐渐成为公司核心人物。
此后，公司开始进一步聚焦“大语文”方向，剥离信息安全等原有业务。但疫情与“双减”政策的到来，再次打乱了原有商业模式。
2021年“双减”之后，豆神教育开始新一轮转型，尝试直播电商、非学科业务、课后服务等方向。与此同时，公司财务状况持续恶化。
截至2022年底，公司资产负债率已超过129%，现金流压力巨大，并面临大量诉讼与债务问题。2023年，公司完成司法重整，引入多家重整投资人。
重整之后，“AI+教育”成为豆神教育新的核心故事。
2024年10月，该公司正式确立AI教育战略方向，正式推出自主研发的端模一体教育产品“豆神AI”，并重点宣传其即将上线的多模态实时视频互动学习功能，相关能力基于智谱大模型技术实现，还与智谱华章成立合资公司，聚焦AI教育产品研发及销售。
搭乘“智谱AI概念股”的市场热度，豆神教育股价曾连续三个交易日出现20CM涨停，累计涨幅超过60%。二级市场情绪升温之际，公司明显加快了AI教育产品与资本叙事的推进节奏。
此后又陆续推出“AI双师”“AI超能训练场”“超拟人AI直播课”等产品，并发布教育硬件“学伴机器人”，试图构建覆盖软件、硬件与内容服务的AI教育生态。
在技术合作层面，除智谱外，豆神教育还先后与微软、腾讯云等展开合作，持续强化自身“AI+教育”标签。
从行业背景看，AI教育确实正处于政策与资本关注的交汇点。2026年4月，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发布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，提出推进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。
但对于ST豆神而言，更现实的问题是：AI业务目前尚未形成足够规模的盈利能力。
2025年，该公司AI相关业务收入约6372万元，占总营收不足7%。与此同时，公司销售费用却大幅增长。
从商业模式看，目前AI教育业务仍较大程度依赖窦昕个人IP、直播渠道及流量投放。无论是AI课程还是“学伴机器人”，其长期交付能力与用户留存能力，仍有待市场验证。
更大的压力，则来自此前重整时设定的业绩对赌。
根据协议，若2024年至2026年累计扣非净利润低于2.8亿元，窦昕及相关方需现金补足差额。
截至2025年底，公司前两年累计扣非净利润仍为负值。这意味着，2026年需要实现接近3.4亿元扣非净利润，才能完成整体目标。
而从2026年一季度亏损情况来看，这一目标并不轻松。
对于ST豆神而言，真正的考验或许并不只是“摘帽”。经历多年并购扩张、资产剥离、破产重整与AI转型之后，市场已经不再仅仅关注一个新的概念故事，而是更关心另一件事：公司能否建立一套真正可持续、可验证、能够支撑长期经营的商业与治理体系。
这也是当前整个教育行业共同面对的问题。
当“AI+教育”成为新的热门叙事后，资本市场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，仅为增长与概念买单。相比故事，市场更关注现金流、利润质量、费用效率，以及企业内部治理是否足以支撑扩张速度。
对于ST豆神来说，AI或许仍是未来的重要方向，但在此之前，它首先需要解决的，是一家上市公司最基础的问题：如何证明自己的增长是真实、可持续且可被验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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